賈璉是在一片鬨笑聲中，逃離通州工地的。

那笑聲並不響亮，卻像無數淬了毒的芒刺，扎進了他的骨頭裡。那些曾經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工匠，那些視他為天神老爺的民夫，如今看他的眼神，都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、看猴戲般的憐憫與嘲弄。

他狼狽地爬上馬車，甚至不敢回頭再看一眼。他能覺到，一道冰冷的、帶着審視與裁決意味的目，正從那座象徵著絕對權威的工棚二樓投下，死死地釘在他的後背上。

那是王熙的目。

不，那不是王熙海外。那是“王掌柜”。

一個他從未見過的、冷酷得讓他到陌生的人。

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，車碾過碎石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，像是在嘲笑着他的無能。賈璉將頭埋在雙膝之間，雙肩不住地抖。那份深骨髓的屈辱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，纏繞着他的心臟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
他恨。

他恨王熙的絕，恨竟敢當著所有下人的面，將他的尊嚴踩在泥里。他更恨林乾，那個毀掉他一切的始作-俑者。若不是他，王熙怎會變這副模樣？若不是他，他賈璉又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？

可恨意之後，湧上來的，卻是更深沉的、無邊無際的恐懼與絕。

他清楚地知道，這個家，完了。

那座正在興建的、看似鮮花着錦的大觀園，不過是一座用銀子和謊言堆砌起來的華麗墳墓。如今，墳墓的基早已被蛀空，只等着一陣風，便會轟然倒塌，將所有沉浸在夢中的人，都埋葬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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